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:霸业崩殂
更新:09-11 06: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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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:霸业崩殂 (第3/3页)
「李彦弼。」
「李茂贞的义子?」
「是。」
王建点了点头,像是想说一句谢,喉头却先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低头把血吐在马鬃上,忍了许久,最後只问道:
「你家公帅呢?」
「段凝到了西面,公帅已经转兵迎战。」
「他让我告诉国公,他那里还撑,请国公只管收拢蜀军,不必回头救他。」
王建听完,竟笑了一声。
「这个龟儿子。」
笑声才出口,他眼泪也跟着下来了。
他没有抬手去擦,只任由泪水从满是尘土的脸上流过。
姜郅死了,两千精骑只回来不到五百,原下几万蜀军也在不断後退,此战已经败了。
可李茂贞在这种时候,仍从自己身边抽出精骑来接他,还反过来让他不要相救。
我……
我王建……
无能啊!
……
陇右骑兵赶到以後,田师侃也被牙兵扶到北坡脚。
他肩伤复裂,挨过骨朵的右腿更不敢着地,索性坐在一辆翻倒的车辕上,命两名牙将收拢许州残兵,返身在坡脚列阵。
武士们把大盾一面挨着一面竖起来,又将来不及抬走的车辆推倒,勉强堵住两道沟口。
李彦弼带着尚能再战的四百余骑来回驰射,秦军每次想贴上来,都会被他们从侧面逼退。
直到这时,原下那些已经各自奔逃的蜀军才重新找到本部,弓弩手先走,伤兵与步甲居中,各军不再一股脑往坡道上挤。
阵脚总算稳住了,败势却没有因此改换。
李彦弼出阵时带了五百三十余骑,赶到战场只剩四百八十余,打到坡脚还能聚起来的又少了数十。
而一路上,蜀军丢盔弃甲,先前下原的蜀军每十人中,能够带着甲仗退回来的还不知有没有六人。
望着这些,王建忍着左臂剧痛,回头下令:
「传令田师侃,以许州兵守北坡。」
「王宗裕、王宗翰各收本部,弓弩先上原,甲兵随後,任何人不路!」
「告诉王丕,敢背敌而跑者,斩;敢抛弃袍泽的,也斩!」
「再让韦庄把褒斜道里的粮车往南撤,今夜全军退入斜谷口。」
令骑接连散去。
李彦弼护着他走上北坡时,最後一线日光正落在斜水上。
三座浮桥挤满了继续过河的秦军,徐怀玉、李谠的已经推到原下,朱温那面赤底黑龙在屍横遍野的战场中央顺风傲立。
王建知道,五丈原守不住了。
……
朱温回到车舆旁时,连跨上踏板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两名内侍跪在地上,用肩膀托住他的靴底,才把他送上车。
先前追击时,他右腿被一支流矢射穿护膝,箭簇虽然只入肉半寸,每迈一步仍疼心,左手虎口也在握槊时裂开,这会已经被血糊住。
到底是多年不上战场了!
可他心情极好。
车舆四周,报捷的军使几乎一个接一个。
徐怀玉已经占住蜀军在原下设置的第一道弩阵,缴获强弩六百余张。
李谠部斩断了田师侃与东川军之间的联系,逼军各自退上五丈原。
王虔裕渡河以後向北展开,重新接住了杨师厚残军。
贾铎则收拢弓弩手,把王建留在阵中的数十面全捡了回来。
最要紧的是,王建最後的搏击,以大败而告终!
他获最後的胜利!
此刻,那姜郅的屍体被送到了朱温面前,朱温俯视着这个悍将,难度:
「好生收殓,不许坏他屍首。」
「这等人,活着是大敌,可死了,也值当给一口棺材。」
朱友宁抱拳领命。
又过片刻,牛存节也从西面赶了回来。
他的兜鍪不知丢在何处,额角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,血流脸都是,一进车前便咧嘴大笑:
「陛下,蜀军败了!」
「田师侃的许州兵还在守坡,其他各军已经都往原上撤。咱们若一口气追上去,今晚便能把王建赶进褒斜道!」
「杨师厚呢?」
「还活着。」
牛存节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
「只是他那部只剩下千百人,柴自用也受了重伤。杨师厚正在收屍,不肯来见陛下。」
朱温哼了一声:
「随他便吧。」
「今日若不是朕过河,他连自己的屍首都要留在这里。不识好歹的东西!」
牛存节脸色古怪,低头应了一声,又问是否立即攻原。
敬翔这一次抢在朱温前面开口:
「不能攻。」
「天色将暗,五丈原坡道狭窄,蜀军弩手已经在高处重新列阵。」
「我军今日强渡斜水,又接连厮杀几个时辰,各部早已混杂,此时仰攻,只会把大胜变成苦战。」
「先把西岸营垒立起来,封住北面与东面,明日再看王建是守是退。」
牛存节虽想一鼓作气,却也知道敬翔说理,便没有争辩。
朱温站在车舆上,眯眼看向五丈原。
原头的蜀军正在一面接一面後移,更多人沿坡道向南而去。
夕阳照在坡地上,将那些零散人影拖长。
数万人的败退反倒没有多少声势,後队走一步停一步,军而露在坡脊上,时而又被尘烟吞没。
再往南,许多人已经丢了队形,只沿着土道消失在了原上。
而自己的後方,秦军仍从三座浮桥上源源不断地开来。
每一队下桥的武士看见黑龙都会举起兵器高呼万岁,呼声从河畔一直传到原下,又被各处尚在厮杀的部队接过去。
「万岁!」
「陛下万岁!」
先是几百人,随後是几千人。
到最後,连正在搬运屍首和救治伤员的辅兵都停下手中事情,朝着黑龙在的方向大喊。
朱温听着这声音,胸中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终於散开。
汴州大败、仓皇退回长安时,多少人都跑了。
此後,朱珍作乱、十王宅血仇成河,军中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摇摆。
就连他杀李唐天子、改国号那一日,殿上那些劝进的文武究竟有几分真心,朱温自己都不信。
可眼前这一仗,却将此前种种不自信,一扫而空!
王建、李茂贞合兵六七万,自川陇两面压进关中,最後仍败在他手里。
只要再赶走这两支兵马,他便能掉过头去收拾关中残局。
只要关中在手,潼关、蒲津与褒斜道皆为屏障,他这个新立的国朝就不再只是痴人的春秋大梦!
说到底,他仍是那个能带着兄弟们打胜仗的朱温。
而天下诸镇,又还有几人敢当面与他争衡?
「把车驾向前推。」
敬翔一愣:
「陛下要去哪里?」
「去前阵。」
「将士们在喊朕,朕怎能不见他们?」
「陛下身上有伤,前面流矢尚多……」
「王建都被打回原上了,还有什麽流矢?」
朱温已经将兜鍪摘下来,随手扔给一名牙兵。
兜鍪下那条皂色抹额早被汗水湿透,紧紧贴在鬓角。
他抬手把抹额扯掉,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,一扫过往颓然!
「推过去。」
武士们不敢怠慢,喝令驭手拉动挽马。
车舆碾过满地折断的箭杆和兵器,慢慢驶向最前方。
沿途秦军看见朱温没有戴冠,手里提长槊,穿着溅满鲜血的明光甲站在车上,呼喊声比先前更加响亮。
有人跪地,有人举槊,也有人只是坐在屍体旁,用已经喊哑的嗓子一遍遍喊着陛下。
说到底,武人就信能打胜仗的皇帝!
此刻,朱温内心的兴奋和满足到了高点,一路都在向这些百战武士点头。
车舆驶过贾铎的弓弩阵时,他停下来,亲自扶起一名腿上中箭的老军。
到了牛存节所部阵前,他又让人把车上剩下的水全部分给伤兵。
那些武士因此愈发激动,有人拖着断腿也要爬到车边,摸一摸车轮上垂下来的赤色绸带,以企盼恢复和好运!
可敬翔跟在车後,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散去。
此时车舆周围已经不是排布整御营中军。
随着各部追击、回阵,车舆周围除了朱温的三百牙兵,还有徐怀玉、李谠、牛存节、贾铎各军送来的令骑和报捷武士,中间夹着大量外营武士。
所有人身上都沾着血和泥,许多人的兜鍪、罩甲早就不在,单凭衣着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军的人。
这本是大战之後免不了的混乱。
「陛下。」
敬翔赶紧追上两步:
「前面已经看过了,还是回御营吧。」
朱温回头看他,笑道:
「你今日胆子怎麽这样小?」
「朕方才亲自陷阵都无事,现在被自家几万大军簇拥着,难道反而会出事?」
「这些都是朕的郎党,肱骨!是缔造大业的根本!」
「我当以赤心待之!」
敬翔被问时无言。
他回头看了看,四面全是秦军,最近的蜀军也退到三四里外,车旁更有三百牙兵层层护持,那点不安实在说不出半点来由。
就这样,车舆又向前走了百余步,终於停在一处略高的土丘上。
这里原是蜀军一座小弩阵,地上横着几十具屍体,拒马与弩架刚被秦军拖开。
站在车上,可以越过前方人群看见整片原北战场,也能看见正在五丈原坡道上缓慢後撤的蜀军。
朱温扶着车栏,胸口随着呼吸起伏。
他太累了,握槊的右手直到现在还在轻轻发抖,腿上的箭伤每跳一下,都会带来一阵细密疼痛。
可下面数千双眼睛都在看他,於是他重新站直,将那点疲态全部压了下去。
一名掌兵在身後奋力举起黑龙
东北风从斜水方向卷过战场,朝西南完全展开,黑色龙纹被夕阳照染光辉。
朱温忽然想起自己下令渡河前看到的那阵风。
当时中军文武争论不休,他心里也有过迟疑,直到大向西南,才认定胜风已经来了。
而现在看来,天果然在示意自己!
这一刻,激烈昂扬中,朱温拔出腰间横刀,高高指向五丈原,怒吼:
「万胜!」
第一声出口,车下武士举起兵器:
「万胜!」
四面响起更大的欢呼。
朱温还要再喊。
就在这时,他身後传来了一阵极近的弓弦震响。
不是一声。
是至少五把以上的弓几乎在同一瞬间松弦,弦声太近,又彼此同一,此刻竟有裂帛之声!
敬翔只来抬头。
八支羽箭从车舆後方的人群上掠过,相距不过二三十步,平直射向朱温的後背。
第一支箭撞在右肩披膊上,箭簇擦着铁片向外弹开。第二、三支射中背甲,巨大的力道将甲叶撞时向内凹陷,箭杆震颤不休。第四、第五支从腰侧扎入外层皮甲,最终都被里面那件细密锁子甲咬住,只留下不足半寸的箭尖。第六支嵌进左侧护膊,第七支钉在後腰,也被锁子甲挡住。
只有第八支箭却比其他箭矢略高。
朱温刚刚举刀,头颈随之向後仰起,原本被顿项遮住的那一小片脖颈就这样露了出来。
箭簇从左後方扎进去,切开皮肉,又从喉结右侧穿出小半截。
朱温手里的横刀就这样停在半空。
他的嘴张了一下,似乎还想把没喊完的话喊出来,可被箭簇割开的气管里只冒出一股带着血沫的气,连一个字都没能发出。
下一瞬,他的膝盖软了。
整个人翻过车栏,一头栽进车前那片被鲜血浇灌、践踏的血泥里。
朱温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