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鼎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议事堂
更新:09-20 06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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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九章 议事堂 (第3/3页)
两百多。老人孩子一百多。”谢玄说:“四百多人,种五百亩地,挖几十里渠,修一条路。够不够。”周砚说:“不够。差得远。”谢玄说:“那怎么办。”萧烬从门口说:“招人。”谢玄说:“招什么人。”萧烬说:“烬京。烬京的百姓在往外跑。往南跑的去了南边,往东跑的走通济渠。渠口有粥棚,一天两顿粥。那些喝粥的人,都是能干活的人。”谢玄说:“可烬京还在乱。崔秉文虽然跑了,可城里还有保鼎派的人。”萧烬说:“所以我不进城招。我在渠口招。渠口有粥棚,有沈知秋的人。我在粥棚边上立一块牌子,写上‘西陵招人’。想来的,顺着渠走过来。不想来的,继续喝粥。”沈知秋说:“粥棚的粮是御史台出的。不够。”萧烬说:“议事堂出。议事堂的粮仓分一半给粥棚。”谢玄说:“那议事堂的人吃什么。”萧烬说:“吃粥。跟百姓一样。”谢玄看了他一眼。他说:“好。议事堂的粮仓分一半给粥棚。议事堂的人吃粥。”常平说:“我没意见。”半耳人说:“我也没意见。粥比干粮好咽。”周砚说:“我吃过粥棚的粥。糙米,不稠,可热。”沈知秋说:“那就定了。”
会开完,众人散了。萧烬还站在门口。谢玄走到他面前,说:“你今天没坐。”萧烬说:“议事堂是议事的。我不议事。”谢玄说:“那你做什么。”萧烬说:“做事。招人、挖渠、修路、种地。议事堂定了,我去做。”谢玄说:“你比议事堂的人管用。”萧烬说:“议事堂管方向。我管走路。”谢玄看着他。他说: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想的。他想管方向,可没人替他走路。所以他走不动。”萧烬说:“他有我。”谢玄说:“对。他有你。”
入冬以后,西陵冷了起来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干土的腥味。西陵的城墙不高,挡不住风,可房子盖得厚,窗户糊得严,屋里生了火,倒也不冷。书院的讲堂里生了一个大陶炉,是半耳人从城外窑里烧的。炉膛极大,一次能塞三根粗柴。柴烧起来,炉壁烧得通红,屋里暖烘烘的。谢明烛每天在讲堂里讲课。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,从二十几个涨到了五十几个。有西陵的老人,有白烛会的年轻人,有从烬京来的逃民。他们挤在讲堂里,有的坐凳子,有的坐地上,有的站在门口。谢明烛讲地脉,讲渠,讲种地,讲打井,讲怎么不用烬矿烧火做饭。她讲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她讲课时,萧烬有时坐在最后一排,有时站在门口,有时在外面干活。他干活的时候能听见她的声音。她的声音不高,可很稳,像渠水一样,一直在流。
腊月里,虞礁又来了。这次他没带盐,带了一封信。信是虞衡写的,字很潦草,像是急着写完的。信上说:东海盐场的盐工闹起来了。他们听说西陵有地、有井、有书院,非要往西陵跑。虞衡压不住了。他问萧烬,能不能让盐工来西陵。能来多少来多少。虞礁把信递给萧烬时,说:“堂兄让我跟你说,盐场的生意他不做了。他要来西陵。”萧烬说:“他来做什么。”虞礁说:“他说他来做生意。可我看他不是来做生意的。”萧烬说:“那他来做什么。”虞礁说:“他来看。他说他想看看,一个没有皇帝的地方,人怎么活。”
萧烬把信收好。他说:“让他来。西陵有地。他来了,自己看。”虞礁说:“那盐呢。”萧烬说:“盐照换。他来了,盐也来。他走了,盐也来。西陵不缺他一个商人。”虞礁笑了。他说:“你说话越来越像商人了。”萧烬说:“不是像。是学。谢明烛教我的。”虞礁说:“她教得好。”萧烬说:“对。”
腊月二十三,西陵下了第二场雪。雪不大,薄薄一层,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,盖住了井台,盖住了渠面。萧烬站在渠边,看着雪落在水面上,一碰就化了。谢明烛从纸坊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汤是糙米煮的,不稠,可冒着热气。她把汤递给萧烬。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。他说:“明天我去渠口。招人。”谢明烛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萧烬说:“你讲课。”谢明烛说:“课讲完了。这半个月的课都讲完了。学生要过年。”萧烬说:“过年。”谢明烛说:“对。腊月三十是除夕。西陵的人要过年。”萧烬说:“西陵的人以前怎么过年。”谢明烛说:“以前?以前西陵不过年。西陵是废都,没人管。过年是烬京的事。”萧烬说:“那今年呢。”谢明烛说:“今年西陵有人了。有人就要过年。”萧烬说:“怎么过。”谢明烛说:“贴红纸,放鞭炮,吃饺子。”萧烬说:“红纸从哪来。”谢明烛说:“常平会写。他字丑,可红纸上的字丑不碍事。”萧烬说:“鞭炮呢。”谢明烛说:“老李头会做。他说他小时候在西陵见过前朝的人放鞭炮。用竹筒装火药,点着了就响。”萧烬说:“饺子呢。”谢明烛说:“白菜馅的。西陵城外地里有白菜,冻过的,甜。”萧烬说:“那就过年。”谢明烛说:“过年。”她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,碗底还剩一口汤。她喝了。汤是凉的。她喝完,把碗收进袖中。她抬起头,看着渠水流去的方向。她说:“烬京也在过年。”萧烬说:“烬京的人怎么过年。”谢明烛说:“不知道。可他们有水了。水甜了。他们会发现的。”萧烬说:“那他们也会过年。”谢明烛说:“对。人活着,就要过年。不管有没有皇帝。”萧烬看着她。她的发间还插着那根木簪,簪头弯月形,在雪光里泛着淡白。他说:“明烛。”谢明烛说:“嗯。”萧烬说:“过了年,麦子就下种了。”谢明烛说:“对。”萧烬说:“我父亲能等到。”谢明烛说:“能。”萧烬说:“你也能等到。”谢明烛说:“能。”萧烬说: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过身,往纸坊走。雪还在下。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。谢明烛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脚印。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串,一前一后,往纸坊的方向去了。纸坊的灯亮着。灯焰从窗户纸里透出来,暖黄的,在雪夜里像一颗落在西陵城里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