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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:王师 (第1/3页)
大帐内,王、李并坐。
李茂贞当然不是空手来的,他将自己能在陇西、凤翔赖以生存的底牌也带来了,即一副他亲自周游西州而手绘的关中地图。
图上不但标着城池、道路和河流,便是山川形胜能囤兵驻兵之所。
可以说,只这一张地图在手,在关中做到运筹帷幄是一点问题没有的。
那边,王建则把黑衣社送来的军报放在另一边,也大概说了下长安城内这几日的风云变化:
「朱温自弑君以後,六师都在长安附近。眼下京城中能用的兵应有四万,西面这三处又是一万两千。」
山行章指着武功:
「咱们两家合兵七万余,还怕他这一万多人?明日便下原,先把李唐宾吃了。」
「吃不掉。」
王建与李茂贞几乎同时开口。
山行章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只好问道:
「为何?」
李茂贞解释道:
「李唐宾不是等闲人。他在武功、兴平一带,前依渭水,东连咸阳、西靠凤翔,又能与盩厔守军互相照应。咱们若只出一部,他不会应战;若全军压上,他便坚守城内,等待周围军镇的援兵。」
王建则问山行章:
「咱们现在出了斜谷多少兵?」
「三万二千。」
「够吃几日?」
「十三日。」
王建摇头,思虑:
「人没齐,粮没齐,两军旗号也未辨同,贸然出原兴兵,胜负难料!」
山行章不说话了。
否决了山行章出兵的建议,王建又伸出三根手指:
「三日。」
「我军都固守五丈原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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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军在斜谷口接应後队,陇右军沿石头河、渭水紮营。两军各出五百游骑,向兴平、盩厔、扶风三处侦察。」
「三日以後,後军若到,便由岐公领陇右骑兵渡过渭水,先压扶风,断李唐宾西面之援,我则领川军沿秦岭北麓向东,逼盩厔。」
「不要急於攻城,先将李唐宾围了,等朱温来救!我们则以逸待劳,分而歼之!」
李茂贞思考片刻,点头道:
「可行。但陇右军渡河以後,侧後会暴露在岐州方向,须有一部强弩守浮桥。」
王建立即道:
「张造领东川弩手三千,随你过河。」
张造起身抱拳,没有半点迟疑:
「末将领命。」
李茂贞也把自己最熟悉凤翔道路的李彦弼派给王建作向导,又答应拨出三千匹驮骡,替刚出山的川军从斜谷转运粮食。
两人就这样你添一笔,我改一处,很快便将最初三日安排得清清楚楚。
到了最後,军令一共抄写六份,王建先盖许国公印,李茂贞随後盖岐国公印。
王建望着这般安排,忽然高兴道:
「岐公,咱们这一仗若打好了,你我两家真能公侯万代。」
李茂贞倒是没有太多的兴奋,因为他这几年和朱温打得不轻,对於他部下的实力是非常清醒的,也不想打了王建的兴致,便道:
「还是要先打完这一仗的!」
「嗯,小心驶得万年船,到了咱们这个程度,越是小心越没错!」
李茂贞和王建都没想到对方竟然都是这样想的,对视一下,不由相笑。
其实两人都是聪明人,就是他们其实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程度。
他们的国公位怎麽来的?是靠着带着地盘和兵马投靠大明而有的!
那麽问题来了,他们在长安这一仗,打好了,会进一步吗?显然不会!毕竟国公都到了顶点了,再往上那就危了!
可要是打输了呢?那就糟糕了!
不仅是会被金陵那些元从勋贵笑话,也会对他们目前的权位有大妨碍,赵大仁厚,不会如何,可到了他儿子那,他们两想要再传国公位给子孙,怕就难了。
所以这样的情况下,试问王建和李茂贞,哪个愿意浪?
可川陇军上层的清醒,不代表这支军队都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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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说到底,这两支军队都是此前藩镇时代的旧军,属於那个残酷的旧时代!
……
就在两位国公商议合兵的同一时刻,五丈原东面十余里外的槐树村,已经被两伙军士闯了进去。
先来的是川军。
一百多名东川武士从斜谷出来以後没有领到足额军粮,营中只发了每人一碗稀粥。
这点东西哪够这些武人吃?没说的,他们便在几个队头的带领下,直奔附近的一个村落。
这个村落因为早就听闻谷口来了大军,本来是要跑的,可很快川军的前哨队跑马经各村落,宣明了他们是大明的队伍,这一次是克复关中,解救黎民百姓的。
对於大明的威名,这些关中人就算再闭塞也晓得是谁,正是当年入关击败黄巢,收复长安的保义军。
这支军队那当然是没说得!
於是,本要提着粮食和牲畜跑路的乡民们,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也正因为乡民们都没跑,所以当这支百人多的队伍奔入了一村落後,很快就看到了两头脏兮兮的黑猪在圈里泥地里乱拱。
川军队将大喜,上去就是一槊,痛得黑猪哀号乱叫。
而听到猪的惨嚎後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提着一锄头就冲了出来。
见到外面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士,老汉愣了下,又看到了面前抽搐的自家黑猪,犹豫了下,还是放下锄头,哀求:
「军耶,这猪是额家的!」
那队将回头看了老汉一眼,手里的长槊还插在猪颈里。
黑猪四蹄不断抽搐,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短促惨叫,鲜血很快浸透身下泥土。
「晓得是你家的。」
队将踩住猪头,把槊锋拔出来:
「咱们又没说白拿。」
说完,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,随手数了二十枚,扔到老汉脚边:
「拿着。」
「二十钱,买你这头猪。」
老汉盯着脚边铜钱,嘴唇哆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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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军耶,这猪有一百多斤,是额养了两年,留着给娃娶亲用的。便是贱卖,也值一贯多钱哩!」
队将皱起眉头:
「二十钱还嫌少?」
「咱们在山里饿了两日,出来替你们杀朱温,吃一头猪怎麽了?」
旁边一名川军武士也道:
「老丈,你总不能让大夥饿着肚子替你打仗嘛!」
「等咱们拿了长安,你们这里便是大明治下。到时候不必给朱温纳粮,不必被朱温拉丁,这是多大的好处?」
「我们今日吃你一头猪,日後是救你全家性命!」
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不但没有亏欠老汉,反倒是老汉占了他们的便宜。
已经有两名武士拿来麻绳,捆住死猪四蹄,又找来一根扁担,从猪腿间穿过去。
那头还活着的黑猪受了惊,在圈里到处乱窜。
老汉怕他们连另一头也抓,慌忙拦在猪圈门前:
「军耶,这头不能再拿了!」
「家里就这两头猪,你们都拿走,额一家真是要死球了?」
队将还挺通情达理,笑道:
「谁说还要拿?」
「我们大明军讲规矩,一头便是一头。」
可他这边话音未落,已经有几个川军武士散进了村里。
他们两日没吃饱,胃口哪里是一头猪能填饱的?
有人看见一户人家檐下挂着两串乾菜,伸手便扯下来塞进怀里;有人循着鸡叫钻入柴房,抓住两只母鸡,用绳子捆了鸡脚;还有几人用槊敲打各家院中地面,寻找百姓埋藏粮食的地窖。
最初只是拿些能入口的东西。
後来有人从一间屋里翻出一匹粗布,顺手也塞进包袱。旁边武士见了,立刻跟着翻箱倒柜,又把墙上挂着的铜镜和两只陶罐拿走。
村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喊。
一个妇人抱住抢鸡武士的大腿,嘴里叫着那是给坐月子女儿留的老母鸡。
那武士被纠缠得不耐烦,一脚将她踹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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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滚开!」
妇人的儿子不过十三四岁,见母亲倒地,抄起门边木杈便要拚命,却被老汉一把抱住。
「不能动手!」
「娃,不能动手!」
「这是官军!」
老汉嘴里这样说,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。
他原本听说大明军到了,还真有些高兴。
朱温进入关中以後,三日一征粮、五日一派夫,村中壮丁陆续被拉走,至今还有十几人没有回来。
乡民听说大明皇帝当年平黄巢时军纪严整,所过秋毫无犯,便以为终於等到了救命的王师。
可现在,这支披着日月旗号的军队进村不到一刻钟,已经开始翻他们的粮窖,抓他们的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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