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:果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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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千零七十四章:果报 (第3/3页)

    他们不再一窝蜂往前冲,而是三人一组,以木盾、长叉堵住窖门,後面的人则捡起地上的弓箭,不断寻找放箭的机会。

    朱友裕身後还剩五名亲随。

    一人护着焦七,另外四人各持刀槊,与他并肩站在窖门前。

    有人哭喊:「郎君,今日怕真走不了了。」

    「怕吗?」

    「怕个鸟!」

    武士咧开嘴,露出一口染血的牙:「跟郎君死在一处,也不亏!」

    朱友裕没有再说话,只把左手铁鞭在右臂上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其余武士也各自举起兵器。

    下一刻,明济身後的弓手再次放箭。

    窖门太窄,众人无处可避,只能彼此挤着,用屍体和木盾遮挡。

    一名亲随面门中箭,当场仰倒;另一人腹部被箭射穿,却没有退,反而大吼着冲出去,一刀砍翻对面弓手。

    随後,几柄长叉一齐刺入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那武士仍不肯松刀,用最後一点气力抱住三根叉杆,朝身後喊道:「郎君,杀!」

    朱友裕猛然冲出。

    左鞭荡开一柄长叉,右鞭砸碎木盾,紧接着整个人撞进对方阵中。

    庄客们原本是依仗长兵器堵路,一旦被他贴到身前,手里的长叉和木棍反倒施展不开。

    双鞭上下翻飞,先打断一人手臂,又砸塌另一人的胸骨。

    剩下的也紧跟着杀出,窖门前顿时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明济就在这时动了。

    他双手举起陌刀,没有去斩朱友裕,而是从侧面一刀劈向个宣武军。

    陌刀借着腰背之力落下,先砍断宣武军手中的横刀,又沿着右肩斜劈入胸。

    刀锋卡在肋骨之间,明济抬脚踩住屍体,双手用力向後一拔,大片鲜血随刀刃泼出。

    「大郎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那伴当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,便扑倒在地。

    朱友裕回头看见,眼睛瞬间红了。

    「老狗!」

    他踩过一具屍体,双鞭直奔明济。

    明济横刀格挡,左鞭砸在陌刀刀背上,震得他两臂发麻;右鞭紧跟着从下面抽来,打中明济左侧膝盖。

    明济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
    朱友裕正要补上一鞭,侧後方忽然有一柄猎叉刺来。

    他听到风声,向前急跨一步,叉头仍划开背甲,在腰间留下一道血口。

    朱友裕反手一鞭,打断了持叉僧人的手腕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一耽搁,明济已经重新站稳。

    陌刀横扫而来。

    朱友裕竖起双鞭架住刀锋,金铁碰撞,火星在雨幕中进开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用力。

    明济年轻时也是王仙芝帐下一名悍将,虽然年老,膂力仍在,双手握着长柄,不断将刀刃向下压。

    朱友裕双臂微微发抖,脚下却一步未退。

    「你父背恩忘义,今日你替他偿命!」

    朱友裕咬牙道:「费什麽话!」

    说完,朱友裕鞭骤然向外一分,将陌刀打掉,右脚随即踹中明济胸口。

    明济到底气力不够了,拿不住陌刀,接连向後退数步,撞翻身後两名僧人。

    朱友裕扑上去,右鞭当头砸下。

    这一鞭若是落中,明济的脑袋便要当场开裂。

    可就在铁鞭距离明济额头只剩半尺时,朱友裕的右腿忽然被人死死抱住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方才被他砸断肩骨的庄客。

    此人满嘴是血,左臂已经抬不起来,却用仅剩的右手抱住朱友裕脚踝。

    朱友裕被这一拉,周围的僧人已经一齐扑来。

    一根木棍砸中朱友裕後背。

    另一柄铁叉从正面刺入他的左侧小腹。

    朱友裕一鞭打断叉杆,还想向前,却又有两柄猎叉分别扎进肩窝和大腿。

    几名庄客同时用力,终於将他压得半跪在地。

    「郎君!」

    窖门边的焦七看见这一幕,发疯一般往外爬。

    他伤腿拖在身後,爬过的地方全是鲜血。

    最後两名亲随想来救人,也被十几名僧人与庄客围住,乱棍打倒。

    朱友裕仍没有松开铁鞭。

    他半跪在雨中,身上扎着三截兵器,左手忽然抓住面前叉杆,将一名庄客拽到身前,右鞭重重砸在对方天灵盖上。

    那庄客头骨凹陷,七窍流血,直接跪倒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其余人见状,又惊得向後退去。

    朱友裕用铁鞭撑着地,竟还想站起来。

    只是他失血太多了。

    双腿才刚刚发力,眼前便是一阵发黑,身体摇晃数下,又重新跪进泥水。

    明济走了过来,没有再去捡陌刀,只从一名僧人手里接过铁棍,走到朱友裕身前。

    朱友裕听见脚步,艰难抬头,看见是明济,惨笑:「你们赢了。」

    明济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「可老和尚,你要记住。」

    朱友裕喘息片刻,口中不断涌血:「今日杀我,也是因!」

    「他日我父亲杀进河东,将你们抽筋剥皮,那也是应今日的果。」

    「因因果果,何时了?」

    明济没有说话,双手举起铁棍,猛然砸下。

    第一棍落在朱友裕後脑。

    沉闷声响中,朱友裕身体向前扑倒,右手铁鞭却仍旧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明济再次举棍。

    第二下砸在後颈,直接打断颈骨。

    朱友裕的脑袋以一种异样角度歪向右边,半张脸浸在积水中,嘴里仍有鲜血一股股涌出。

    焦七终於爬到了他的身边。

    他伸手抓住朱友裕的衣袖,哭得全身发抖:「郎君,郎君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朱友裕的眼睛还没有闭上。

    他似乎想看焦七,又似乎只是望着远处。

    越过净业寺高墙,南面便是雀鼠谷外,再往南则有晋州、蒲州和黄河。

    只要过了黄河,便能回到关中,开启自己的时代!

    有些人身居高位,只因生得好:有些人却即便出身草莽,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朱友裕两者都有。

    他是朱温的长子,又善骑射,性情宽厚仁义,临阵不乱,最能得武士之心。

    他本来可以有自己的一番大业!

    他才十六岁啊!

    所有人都觉得,他的命途还很长。

    可到了这里,也就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朱友裕嘴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焦七急忙把耳朵凑过去:「郎君,你说什麽?」

    「回————长安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这是朱友裕留下的最後三个字。

    说完以後,他一直握着铁鞭的手终於松开。

    焦七抱住朱友裕的屍体,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吼。

    周围庄客一拥而上,棍棒接连落下。

    不多时,後院便彻底安静了。

    雨到後半夜才渐渐停歇。

    净业寺死了十一人,伤了十七人,其中知客僧与两名老僧都死在朱友裕手中。

    寺僧点起火把,将一具具屍体拖到廊下。

    朱友裕被单独放在一张门板上。

    老僧看着满院屍体,眼中没有多少得偿所愿的欢喜:「住持,接下来怎麽办?」

    「割下首级,送去县里。」

    「那屍身呢?」

    「埋了。」

    那僧人沉默片刻,又问:「黄王与王大将军的仇,这算是报了吗?」

    明济抬头看向暗堂。

    两面神位已经被人重新供回案上,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「嗯。

    明济说完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会痛快。

    可此时鼻间全是血腥味,耳边仿佛仍能听见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话。

    明济默念数遍佛号,心却怎麽也静不下来。

    良久,他听着檐角雨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,忽然低声念道:「父债子来偿,子血浇旧恨。」

    「旧恨方言尽,新冤已入门。」

    「杀人求解脱,刀下总沉沦。」

    「若问因和果,谁是最初人?」

    偈子念完,暗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    那名僧人听得似懂非懂,只迟疑问道:「住持,这是何意?」

    明济睁开眼睛,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。

    「没什麽意思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我原以为,杀了朱温的儿子,旧事便算有个结果。」

    「可如今人真死在眼前,我才晓得,所谓果报,哪里有什麽结果?不过是前一桩杀业,生出後一桩杀业;前一个死人,又换来後一个死人。」

    「朱温杀我们,所以我们杀他儿子。等朱温晓得了,他又会来杀寺中之人。」

    「如此杀下去,谁还记得第一刀是谁砍的?」

    那僧人低声道:「可黄王与王大将军的仇,不能不报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明济重新闭上眼睛:「所以明知还在轮回里,遁入了空门,这手里的刀还是没能放下!」

    「这才是真正的苦海。」

    後院里,寺僧已经在用切肉刀贴在朱友裕脖颈,来回割动。

    这个朱温诸子中最优秀的少年,躲过了李克用的杀心,冲出了雀鼠谷的伏兵,最後却死在一座连名字都少有人知道的山寺里。

    没有死於两军交战,没有死於兄弟夺位,也没有在父亲建立的新朝里做一天皇子。

    他的首级就被塞进一只装过腌菜的陶瓮,四周填满粗盐,准备拿去换那五百匹绢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则同焦七等人一起,被埋进寺外那片无人耕种的山坡。

    没有棺木,没有墓碑,只在土坑上压了几块石头,免得屍首被山兽刨出来。

    午後,净业寺重新敲响了锺。

    悠长钟声传过刚被雨水洗净的霍山,也传过雀鼠谷里那条通往河中、关中的道路。

    许多年前,朱温背叛黄巢,带宣武军追杀大齐旧部,由此换来了唐廷的高官厚禄,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。

    多年後的今日,他最出色的儿子死在一群削发为僧的黄巢旧部手里。

    干明济等人而言,这就是果报。

    可父亲造下的恶业,最後落在儿子头上,究竟算不算果报,谁也说不清。

    直到天快亮时,装着朱友裕首级的陶瓮被绑上驴背。

    五名僧人牵着驴,沿湿滑山路往县城走。

    驴颈下挂着一枚铜铃。

    走一步,响一声。

    像是叩问。

    谁的因,谁的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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