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杀财神 第二二九章 归去来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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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二九章 归去来兮 (第3/3页)

何瓜葛。

    如今重读,他忽然觉得当年那份决绝里藏着一丝极深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怯懦——他不是不想救世,是怕救不了,怕再一次被那个黑暗的世道碾碎。

    所以他选择离开,并且在离开时给自己穿上了一件极漂亮极体面的外衣——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。这句诗替他赢得了大半辈子的清名,如今才明白这句诗说到底,是自己亲手给逃避贴上的一张华丽标签。

    他提起笔,在月光下开始写《归去来兮辞续篇》。他没有否定原文——原文里那些对田园的热爱、对官场的失望、对自由的向往,都是真实的,没有必要否定。他要在原文的基础上写一篇续篇,把当年那句“觉今是而昨非”重新审视一遍:

    昨日之非,非在入世,非在为官,而在入世之后遭遇挫折便彻底放弃了担当。

    今日之是,是在亲身参与了一个新时代的建设之后,重新理解了担当的真义——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替那些不能发声的人说话,用自己的笔替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留下真实的记录。

    他写道:

    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。

    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

    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?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

    已矣乎!寓形宇内复几时?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!

    然吾今乃知:昔日之归,归其形也;今日之归,归其心也。形归于田园,可以避一己之劳苦;心归于担当,可以济万人之困厄。避世者,避形也,非避心也。心在田园者,虽居闹市亦安;心在世道者,虽处山林亦忧。

    吾昔以‘不为五斗米折腰’自矜,今乃知五斗米之腰不可折,千万人之命不可弃。折腰非辱,弃责乃辱。吾今白发苍苍,笔秃墨残,然手中此笔,犹可为天下人记其哀乐、书其甘苦、传其正道。避世之桃源,人乐而世不知;济世之桃源,世乐而人亦乐。吾愿后世之人,不复求避世之桃源,而各于其心田中植桃种李。能以一念之仁为天下计者,所在即为桃源。

    归去来兮,归去来兮!田园之芜可待春,人心之芜不可待!

    吾今以残年余力,再整笔墨,为天下人书此篇,使后人知避世可慕而不可效,担当可畏而不可辞。归去来兮,归去来兮!吾今方知,归之真义,非归隐也,乃归位也——归己之位于天下公义之中,归己之心于万民福祉之内。

    如此,则身在山林,心在天地,何忧之有?何惧之有?”

    他写完之后搁下毛笔,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月光洒在桑皮纸上,将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没有修改任何一个字,只是将纸压在石桌上用鹅卵石压好,然后起身走到菊圃旁那架旧古琴前坐下。

    这张琴是他从邺城带回来的,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之后陆悬鱼将断琴送入忠佑王祠,陶潜从祠堂里借了另一把旧琴带回庐山。他将琴横在膝上,在月光下弹了起来。他没有弹《归去来兮辞》的原曲——那支曲子太轻太柔,配不上续篇里那种从避世到担当的转折。

    他弹的是《饮酒》二十首里最著名的那首——

    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

    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。

    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

    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
    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游走,每一个音符都弹得极轻极稳。

    琴声在月光下飘出草庐,飘过菊圃,飘过桃花林,飘过五柳峰的山脊,飘向更远的竹林和溪涧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唱得不再悲凉,琴声也不再是《酒狂》那种借酒浇愁的苍凉旋律。琴声旷达而安详,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灵魂,在山林间自由自在地吟唱。

    那个在庐山草庐里避世大半辈子的五柳先生,如今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真正的归,不是归隐田园,而是归位于天下公义之中。

    琴声在月光下缓缓消散,远处的瀑布依旧轰鸣,松涛依旧起伏。

    他将古琴从膝上取下斜靠在菊圃旁的石凳边,抬头望了望头顶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,然后拄着竹杖缓缓起身,走进了草庐。

    竹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庐山的夜风穿过桃花林,将菊圃里几片刚落下的花瓣轻轻吹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