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第138章《姚黄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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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38章《姚黄》 (第3/3页)
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里面还有光,年轻时候的光,被岁月淘洗了几十年但依然没有熄灭的光。

    “我不后悔。”她说,声音很稳,“等你那几年,我学会了怎么认药。你还欠我一辈子的药呢。”

    高念唐没有回答。他伸手过去,碰了碰她搁在膝上的手背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收拢,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。两只苍老的手叠在春日的日头底下,像是两枚被时间磨薄了的铜钱叠在一起,互相靠着,不重,但稳当。皮肤贴着皮肤,骨头贴着骨头,那些突起的青筋和褐色的老年斑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    暮色越来越浓了。沉香亭的飞檐彻底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里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远处宫墙那边亮起了第一盏灯,灯光从墙头漫过来,淡淡的,黄黄的,像一层薄薄的蜜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沈知薇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高念唐先站起来,然后伸手去扶沈知薇。她握着他的手站起来,腿麻了一下,身子晃了晃,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互相靠着,等那股麻劲过去。风又吹过来了,比方才凉了一些,把牡丹花的香气送过来,花香比白天淡了,隐隐约约的,像一段被风吹远的曲子。

    他们慢慢走回小院。高念唐拄着藤杖走在右边,沈知薇端着茶碗走在左边,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,步幅一致,节奏一致,走了几十年了,连走路都走出了一种默契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高念唐回头看了一眼沉香亭的方向。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了,只听到风铃还在响着,叮叮叮的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的。

    “明天还来看花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明天还来。”

    院门关上了。风铃还在响。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把那一小片花圃和那株姚黄一起收进了沉沉的暮色里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早,高念唐又去看了一回。花还开着,露水还挂在花瓣上,只是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线,像是把第一天的浓烈分给了春天,自己留了更安静的部分。他在花圃旁边蹲了一会儿,伸手把一片被夜风吹歪的叶子扶正了,然后站起来,慢慢走回院子里。

    卓玛正在院子里煎药。小陶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,她一边扇火一边抬头看了看高念唐,见他从花圃那边走回来,脸上带着那种很淡很淡的满意,就知道花还开着。

    “高爷爷,今天的花和昨天比,哪个好看?”她问。

    高念唐在藤椅上坐下来,把藤杖靠在扶手上,想了想。“昨天是刚开,今天是正开。刚开的时候好,正开的时候也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什么时候最好?”

    “你看它的时候最好。”

    卓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低下头继续扇火,药罐里的药汤翻了一个滚,浓郁的当归味从罐口冒出来,混着院子里薄荷的清凉,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温厚的药香。

    高灵珊从屋里端了一碟新蒸的茯苓糕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茯苓糕是白色的,上面压着细细的花纹,是高灵珊用模子一个一个扣出来的。她拿了一块递给高念唐,又拿了一块递给卓玛。

    “阿爸,今天太医院那边有人来问,说您去年写的那个治咳方子,他们想收进《太医署方汇编》里。”高灵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自己也拿了一块糕吃着。

    高念唐咬了一口茯苓糕,嚼了嚼。“哪个方子?”

    “就是那个治秋燥咳嗽的,桑叶、杏仁、川贝、沙参那个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方子是你阿妈调的。”高念唐说,“你阿妈把桑叶减了一钱,加了川贝。你写的时候把这一笔也写上。”

    高灵珊点了点头。她吃完手里的糕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进屋去拿纸笔。卓玛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过来,高念唐接过去慢慢喝了,苦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,但很快又舒展开了。

    药圃里的当归已经长到半尺高了,羽状的叶片张开着,绿中泛着紫。黄芪苗密密地铺在垄上,甘草苗才刚冒出两片真叶。薄荷发了满垄,嫩绿的叶片在风里哗哗地响。阳光从沉香亭的方向照过来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
    高念唐喝完了药,把空碗递给卓玛,然后靠在藤椅上慢慢闭上了眼。远处沉香亭的风铃还在响着,叮叮叮的,一下,又一下。隔壁院子里又传来了学童的读书声,念的还是那句“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”。

    他听着那句“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药圃里的当归和黄芪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墙角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着。沉香亭西侧那株姚黄,也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    所有的东西都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    像是这个春天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又像是这个春天本身。

    (第13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