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:弑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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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:弑君 (第2/3页)
,有的是侄辈,也有许多人连他都叫不出名字。
他们被圈在十六王宅里,平日不许随意出入,既无兵,也无权,只靠一份越来越薄的月俸过活。
就算有几个人选择拼死一搏,更多的人却连发生了什麽都不知道。
可有什麽办法?谁让他们姓李?
过了许久,李熅才重新睁眼,平静问道:「所以现在轮到朕了?」
朱温看着他,笑了一下:「陛下还是这麽聪明。」
殿中几个老宫女听见这句话,全都哭了起来。
她们不敢出声,只能低头捂着嘴,肩膀不停发抖。
忽然,那个服侍李熅多年的老宫女忽然爬到朱温脚下,伏地哀求:「太尉,陛下久病,已经不问外事了。」
「昨夜宗王起兵,陛下事先也不知情。」
「太尉若要入宫,陛下便让位;若要玉玺,奴这便去取。」
「求太尉看在君臣一场,留陛下一条性命,让他去寺中出家也好。」
朱温低头看她,意外道:「君臣一场?」
「是,是,陛下这些年待太尉————」
老宫女话没说完,大义子朱友恭已经上前,一把抓住她後领,将人从朱温脚边拖开。
她年纪大了,哪里经得住雄壮有力的朱友恭这般拉扯,额头撞在砖上,当即破了一块,却仍伸着手向李熅喊:「陛下!」
李熅猛地站起,大吼:「放开她。」
皇帝的突然暴起,吓得在场武人们一大跳,纷纷要拔刀。
那边,朱友恭也看向朱温。
朱温抬了抬手,朱友恭便松开老宫女。
她趴在地上喘气,又想爬回李熅身边,却被朱友宁、袁象先架到墙角。
李愠扶着榻边站稳,因起得太急,又大吼,眼前一阵发黑。
等那阵眩晕过去,他才对殿中宫女道:「都出去。」
没人敢动。
「出去吧。」
李熅又说了一遍:「今日的事与你们无关。」
几个宫女仍看着朱温。
朱温点头,武士这才让开殿门,把人全部赶到外面。
老宫女走到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颤动,只能无声哭泣。
殿门重新关闭。
灯火摇曳,照得一众人如同恶鬼。
寝殿里李熅被这些虎狼武士围在中间,清晨的日光从东窗照进来,落在金砖上,割出阴阳。
李愠理了理过分宽大的袖口,问道:「朕死以後,你准备向天下人交代?」
「暴病。」
朱温答得很乾脆:「陛下本来便病着,昨夜忽然咳血,今日卯时驾崩。宫人、医官都能作证。」
「那十六王宅呢?」
——
「宗王勾连北苑旧军谋逆,被六师平定。」
「天下人会信?」
「为何不信?」
李熅怒道:「十六王宅里那些稚子,也是谋逆?天下人会信他们全是逆党?」
「其实信不信都一样。」
朱温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朝日,指了指外面:「活着的人才有嘴。」
「等我击退王建、李茂贞,关中还是我的。」
「等李克用与赵怀安两败俱伤,我未尝不能有一番局面。」
「那时候,凡我所言,便是历史!」
「而若是我败了,自然有人把我写得比董卓还恶,比尔朱荣还畜生。可那时候我人都死了,还管他们如何骂?」
李熅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道:「你从前不是这样。」
朱温回过头,非常意外,皇帝脑子是吓傻了?现在还想对自己走心?
却听李煜回忆道:「朕第一次见你,是你受朝廷赐名以後入朝。」
「朕那时还不是皇帝,只随宗室列在殿侧。」
「你穿朝服很不习惯,走路时总用手去碰腰间,没了刀,你很不安。」
「後来你在殿上说,只求朝廷给你兵,让你杀贼赎罪。」
「後来你破巢军,救宋州,朝中赐你名全忠。」
「你接诏时哭得多厉害,说此生不负国恩。」
「那眼泪总不是假的吧?」
朱温听得笑了起来。
「陛下现在倒是好记性。」
朱温承认得很痛快:「我那时也确实真心哭的。」
「毕竟我一个砀山种地放牛的穷小子,先跟黄巢造反,後来摇身一变,成了大唐节度使,皇帝还赐名全忠。」
「换成你,你不哭?」
「可哭完以後,日子还得往下过。」
「尔後,汴州之围是我解的,孙儒是我打的,河南左近那些不肯听话的军头,也是我一个个收拾的。」
「而朝廷除了给我几张诏书、几个官号,还给过什麽?」
「全忠,全忠,就算再忠心,也不能这般空口白话吧!」
李熅道:「没有朝廷名义,你如何招兵,如何令州县输粮,又如何让那些人称你一声节帅?」
「所以我也替李家撑了这麽多年。」
朱温语气仍旧平常:「我用你们的名义,你们赖我的兵,彼此不亏,所以也就谈不上什麽恩义不恩义的,对吧。」
「这就是个买卖!」
「可现在这笔买卖做不下去了。」
「你已经没有东西给我。」
「相反,十六王宅那些宗王想拿你号令六师,李克用也想用你进关中。」
「你活一日,我睡觉便要留一只眼睛。」
「既然如此,你来告诉我,为什麽还要留你?」
李熅一时无言。
朱温的道理从来都这样直接。
用得着时,天子便是天子;用不着时,皇帝也只是一个多余的人。
在他这里,没有君臣之义,也没有祖宗礼法,只有赤裸裸的利益。
过了片刻,李熅问:「赵怀安代唐,你骂他是篡逆。你今日做的,又是什麽?」
朱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,难得带了些激愤:「他比我会装。」
「成都那个小皇帝死前给了他一纸遗诏,他便洗白了?说什麽李氏主动让贤?」
「可他实质是什麽人?不还是和我一样吗?一个大大的窃国者!」
「可他呢?现在美名传言,我朱温恶名满盈。」
「这就是世道!满嘴假仁假义者,坐享千秋虚誉,我这样埋头乾的,就要落得万代骂名。」
说着,他抬手重重拍在殿柱,眸中戾气翻涌:「同样是取天下,他靠着一纸虚诏,便成了顺天应人。」
「就弄什麽禅让,什麽遗命,就可以圣人自居了?」
「都是乾的一样的事,只不过他做得体面,我做得直白罢了。
「这就是我的弱点,学不来他那腻乎,装不来那仁义!」
李愠看着朱温,眼中第一次没有了从前那种畏惧。
五月宫变时,他曾被这个人从榻上拖下来,按在屏风後面,眼睁睁看着王皇后受辱又死在面前。
那一日他哭求,自辱,只想换妻子一条命,最後却什麽也没能保住。
此後几个月,他每日都活在朱温下一次进宫的恐惧里。
只要宫门外脚步稍重,他便以为是来杀自己的,饭菜味道稍有不对,他也不敢再吃。
可真到了这一天,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麽可怕的了。
妻子死了,身边亲近的宦官与朝臣死了,昨夜连十六王宅里的李氏宗亲也全死了。
朱温还能从他手里夺走什麽?不就是一条苟延残喘的狗命吗?给他!
「朱温。」
这是李愠第一次当着这麽多武士的面直呼其名。
李唐宾下意识抬眼,段凝则皱起眉头,像要上前喝止,却被朱温伸手拦住。
「让他说。」
李愠挺直腰背,宽大的赭黄袍下瘦骨嶙峋,可今日站在那里,竟终於有了一点天子的样子。
「你说得对。李家坐了二百多年天下,既受其福,也该受其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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